
1998年腊月,我开着桑塔纳回村,本来是想把当年欠刘秀霞的那桩婚事补上,可车刚停到赵铁柱家门口,我就知道,有些事晚了十年,不是拿钱就能抹平的。

那年冬天冷得硬邦邦的,路边的土坷垃都冻裂了口子。我从县城拐上那条熟得不能再熟的土路时,车轮子轧过去,嘎吱嘎吱响,像碾在人心上。十年了,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回来收一个结果的,要么风风光光娶刘秀霞,要么狠狠干脆地和过去掰扯清楚。可真到了村口,心里那股狠劲反倒没了,胸口发闷,像塞了把稻草。

村里还是老样子,又不全是老样子。土墙少了些,红砖房多了些,路边那棵歪脖子槐树被人锯掉半截,只剩个光秃秃的树桩。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,见我把车停下,都眯着眼往这边瞅。桑塔纳在我们那地方不算稀罕到没见过,可是谁家孩子能自己开回来,那又是另外一回事。

我从车里下来,裹了裹呢子大衣,手刚碰到车门,旁边就有人认出来了。

“哎哟,这不是陈卫东吗?”

“真是他?老陈家那个跑深圳去的?”

“你看这行头,发了,这是发大财了。”
我笑着给他们发烟,一根根递过去,嘴上叫着三叔五伯,心里却空得厉害。人就是这样,真混出点样了,最想让他们看的那个人不在眼前,热闹也像隔着层纸。
我是1988年走的。那年三伏天,天热得能把人脑浆子晒出来。村里人白天都不爱说话,张一下嘴都嫌费劲,鸡趴在阴凉地儿里伸着脖子喘,狗舌头耷拉到地上,连村西头那条臭水沟都被晒得只剩股发酸的泥腥味。
我那时候二十二,穷得底掉,家里一共两间土坯房,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,外头下大雨,里头拿脸盆接。我爹一辈子没出去过,守着那几亩地,守来守去,还是穷。我娘死得早,家里没个能张罗的人,饭不是咸了就是糊了,日子过得像糠拌水,咽不下去,又吐不出来。
偏偏我心气还高。
村里人说我浮,说我不是种地的料,说我站在地头望的不是庄稼,是外面的天。其实他们说得没错。我从十七八就不服这地方,觉得日子不该这么过,人也不该这么活。年轻的时候,谁心里没团火?只是有人压住了,有人非要往外闯。
我要走那事,最先不同意的是我爹。
那天傍晚,太阳还没落净,他坐在门槛上抽旱烟,吧嗒吧嗒抽得又急又响,脸拉得比鞋底还长。
“深圳深圳,深圳能当饭吃?”他拿烟杆指着我,“村东头二柱子去年不也出去了吗?回来剩半条命。你非得往外跑,咋,家里这几亩地埋不住你?”
我没吭声,蹲在院墙边捆蛇皮袋。里头就两件衣裳,半包炒面,一双胶鞋,外加刘秀霞给我缝的鞋垫。她针脚细,纳得密,我舍不得穿,一直压在最底下。
我爹见我不说话,火更大了,抄起旁边的笤帚就往我腿上抽:“你说话!哑巴了?!”
我挨了一下,没躲,只说:“我得去。”
“去个屁!”他骂得气都喘不匀,“外头那是你想去就去的?你没钱没门路,去了吃啥?睡哪?死外头都没人给你收尸!”
这话搁别人嘴里说,我或许会顶回去,可从我爹嘴里说出来,我心里反倒一紧。他不是不想让我好,他是怕,怕我这一去真回不来。
可有些念头一起了,就按不下去。
我说:“爹,我要再不走,这辈子也就这样了。你认,我不认。”
他盯着我看了半天,烟袋锅里的火星一点点暗下去。最后,他把头扭开,只撂下一句:“滚。别死家门口,晦气。”
嘴硬归嘴硬,夜里我收拾东西时,还是在蛇皮袋里摸到了一卷用旧报纸裹着的钱。三十八块七毛。那是他藏了不知道多久的棺材本。
我捏着那卷钱,站在黑漆漆的屋里,半天没动。
那天晚上,赵铁柱来找我。
他跟我从小一起长大,比我大两个月,嘴笨,性子闷,干活一把好手。别人都说他像头牛,不喊不动,动起来就不知道歇。小时候我闯祸,十回有八回是他跟着一起挨揍,可他从没埋怨过一句。
他提着个旧网兜进来,里头装着十来个鸡蛋,还热乎着。
“我娘煮的。”他说。
我接过来,问他:“你娘舍得?”
他挠了挠头:“她说你是出去闯路,不是出去享福,路上得吃点有营养的。”
我笑了笑,心里发酸。铁柱坐下后一直搓手,搓得手背都红了,也没说出句整话。我知道他有事,就看着他,等他憋。
果然,憋了半天,他冒出来一句:“那边真遍地是金子?”
“谁知道。”我说,“就算不是金子,也总比在这儿强。”
他嗯了一声,过了会儿,又问:“秀霞知道你明天走?”
我心口像被人轻轻捅了一下,故意装得轻松:“知道。”
“她下午哭了。”铁柱低着头,盯着地上的土印子,“我从井台那儿过,看见了。”
我没接话。
刘秀霞那时候,是村里顶惹眼的姑娘。不是说打扮得多洋气,恰恰相反,她穿得一直规规矩矩,蓝褂子黑裤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腕白,脖颈也白,站在人堆里就跟水灵灵的嫩葱似的,想不看见都难。她说话不高,可脆,笑起来眼睛弯着,偏偏又不是那种轻浮样,越是这样,越让人惦记。
我跟她好,是瞒着大人的。
白天不敢靠近,怕人瞧见;到了傍晚,借着去地里看水、去河边洗手的由头,才敢多说两句。她胆子不大,脸皮也薄,可每次我一逗她,她耳朵尖先红。现在想想,那时候真穷,连正经牵个手都像偷来的,可就是那么点偷来的甜头,也够人记一辈子。
铁柱临走前,忽然说:“卫东,你要是真把秀霞放在心上,别让她等太久。”
我抬眼看他。
月光照下来,他脸黑,看不出神情,只觉得那双眼有点躲。
“你啥意思?”我问。
“没啥意思。”他说,“你们俩的事,村里多少人看着呢。你要是……”他说到一半又打住,闷了会儿才说,“算了,你心里有数。”
说完,他起身走了。
我站在院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那团浓黑里,心里莫名其妙生出点烦躁。风一吹,槐树叶子沙沙响,跟谁在背后嚼舌头似的。
我本来想早点睡,第二天还得赶路,可躺下没多久,就听见窗户底下有人轻轻叫我。
“陈卫东。”
那声音压得很低,可我一听就知道是谁。
我掀开被子下炕,推门出去,果然看见刘秀霞站在院墙外头。月亮很大,照得她脸白白的,鼻尖冒着汗,像是一路跑过来的。
“你疯了?”我赶紧过去,“让人看见咋办?”
“看见就看见。”她嘴上这么说,声音却在抖,“你明天就走了,我还不能来见你一面?”
她说完,眼圈就红了。
我一下没了脾气,拉着她往村口走。那片高粱地那会儿已经长得高高的,一进去,外头啥也看不见。热气闷在里头,风都吹不进来,叶子刮在胳膊上,火辣辣的。
我们站了一会儿,谁都没说话,只能听见彼此喘气。
过了好久,她问我:“你会回来吧?”
“会。”我说。
“多久?”
“挣着钱就回。”
“挣多少算挣着?”她盯着我,像非要问出个准数来。
我被她问笑了:“那我哪知道。”
她不笑,眼泪直往下掉:“陈卫东,我最烦你这样。你什么都敢说,就是不肯说个实在的。”
我伸手给她擦,她偏头躲开,接着却猛地扑进我怀里。她身上有股皂角味儿,还有刚洗过头发的潮气,热热的,软软的,我整个人一下就僵了。
“你带我走吧。”她贴在我胸口说。
我心都紧了:“我自己都没落脚地方,咋带你?”
“那你就把我搁这儿等?”她抬起头,眼眶通红,“陈卫东,你知道村里那些人怎么说吗?说你要是去了外头,见了花花世界,哪还会记得我。说我傻,说我一个姑娘家,净信男人嘴里的话。”
“我不是那种人。”
“你现在当然这么说。”她咬着嘴唇,突然把手腕上的银镯子褪下来,丝袜+影音先锋+空姐塞进我手里,“这个你拿着。”
那镯子凉凉的,上头磨得发亮,一看就是戴了很多年的老东西。
“我不要。”我赶紧往回塞。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她死死攥住我的手,眼睛亮得吓人,“这是我姥姥留给我娘,我娘又留给我的。你拿着。真要在外头过不下去,就当了换口吃的。可你只要还拿着它,就不能忘了我。”
我喉咙发紧:“秀霞……”
她像没听见,继续说:“你要是真混好了,就回来娶我。要是你不回来,或者在外面有别人了,陈卫东,我这辈子都不饶你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明明是掉着泪的,可那股狠劲却是实打实的。下一秒,她忽然踮起脚,狠狠咬了我肩膀一口。
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差点骂出来。
“你干啥!”
“给你留个记号。”她带着哭腔说,“省得你忘。”
那天晚上,后来发生的事,我到死都忘不了。
高粱叶子割得人生疼,地上全是潮热的土腥气,她手抖得厉害,却一直死死抓着我,像抓最后一根绳子。她把自己给我的时候,眼泪顺着脸往下流,我心里又烫又疼,只知道一遍遍跟她说,等我,我一定回来。
年轻的时候,誓言说出口容易,总觉得天底下就没什么事能拦住自己。等真被日子一磨,才明白人跟命拧巴的时候,嘴上那点硬气根本不值钱。
第二天我走的时候,刘秀霞没来送。
赵铁柱倒是跟我到了镇上汽车站。他帮我扛蛇皮袋,扛到车门口,憋了半天,红着眼说:“到了写信。”
我拍了拍他肩膀:“行。”
“真混不下去,就回来。”他说,“别在外头硬扛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我笑着说,“你咋跟我爹一个口气。”
车开起来的时候,我从窗户里往外看,看见他还站在原地,肩膀宽宽的,像根木桩子。那会儿我做梦都没想到,十年后,最让我抬不起头的人,会是这个我最信得过的兄弟。
刚到深圳那阵子,我真是把苦吃尽了。
人多,楼高,天上老有我没见过的东西飞来飞去,汽车喇叭响得人发懵,到处都是工地,到处都在动土。刚去的头几个月,我在工地扛过水泥,在码头卸过货,也给人蹬过三轮。最惨的时候,晚上没地儿睡,就跟几个河南人挤桥洞底下,拿报纸铺地,翻个身都得商量。
有一回我病得厉害,烧得眼睛都睁不开,身上只剩两块八毛钱,连碗热粥都舍不得买。夜里我躺在一截废弃水泥管里,摸出刘秀霞给我的银镯子,一遍遍攥着,满脑子都是她那句“你不能忘了我”。
就是那时候,我咬着牙告诉自己,死也得死在往上爬的路上,不能灰溜溜滚回去。
人一旦起了这个心,慢慢就变了。
最开始我跟着人贩电子表,后来做收音机配件,再后来沾上录像机、BB机,什么赚钱倒腾什么。胆子是一步步练出来的,脸皮也是。吃亏吃得多了,慢慢明白,老实在外头最不值钱。你得会装,会狠,还得会看人下菜碟。
九十年代那几年,深圳像疯了一样长。今天还是片空地,明天就能立起一排楼。钱也是那时候开始往我兜里蹿的,起先是几百,后来几千,再后来几万。我第一次摸到一沓一万块的时候,手都在抖,觉得这辈子没白出来。
可钱这东西怪,它来得越快,人越容易飘。
我有了自己的摊位,有了仓库,有了小车,也有了酒桌和应酬。见的人越来越杂,学会的坏毛病也越来越多。夜总会里的灯转得人眼花,女人往你身上贴,嘴里喊着“陈总”,那感觉实话说,很容易让人昏头。
有个叫阿敏的女人跟了我小半年。长得艳,嘴甜,会来事。她总爱翻我东西,有一次就翻到了那只银镯子。她捏在手里笑,说:“陈总,这么土的玩意儿还留着呢?哪家老相好的?”
我当时脸就沉了,把镯子夺回来,骂她别碰。她还不高兴,撇嘴说:“一只破镯子,宝贝得跟祖宗似的。”
她不懂。
那不是镯子,那是我最狼狈的时候,国产99久久亚洲综合精品心里还剩下的那点干净东西。
我也不是没给家里写过信,写过不少。一开始写我在工地,后来写我做生意,再后来写我攒了多少钱,什么时候能回去。可怪了,信寄出去像石沉大海,压根没回音。我一度真以为刘秀霞变心了,真把我当死了。
直到好多年后我才知道,我们村那阵子换投递点,信丢了不少,有些压根没送到人手里。
可那会儿谁知道这些。
我在外头一年比一年混得像样,心也一年比一年硬。最先几年,我做梦都想回去,后来慢慢的不想了,不是不惦记,是惦记得疼,索性拿忙当借口,拿赚钱当挡箭牌。再后来,连自己都骗过去了,觉得只要有钱,什么都能补回来。
1995年,我托了个回乡的老乡打听村里的消息。
那天他来找我,我刚跟人谈完货,正坐在办公室里抽烟。窗外全是高楼,玻璃反着太阳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他进来先是笑,说陈老板现在真不一样了,然后支支吾吾半天,才把话说出来。
“你家里……”他说,“你爹前两年没了,肺病。”
我手里的烟灰一下落到裤子上,烫得我一缩。
“谁送的终?”
“村里人搭把手办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主要是赵铁柱。”
我心里一沉,还没等我问,他又说:“还有,刘秀霞也嫁人了。”
“嫁谁?”
“就……赵铁柱。”
我那一瞬间是什么感觉,说不清。像被谁迎面打了一闷棍,耳朵里嗡嗡响,眼前东西都虚了。偏偏那老乡还看不懂脸色,接着说:“孩子都有了,听说都上小学了。”
我当时坐在那儿,好半天没动。
心里最先冒出来的不是伤心,是恨。恨刘秀霞等不起,恨赵铁柱不够兄弟,更恨我自己在外头拼死拼活,最后落了这么个结果。那段时间我像疯了一样,喝酒,谈生意,没日没夜地忙,越忙越空,越空越恨。
可恨归恨,心底总还是有个结。
我想亲眼回去看看。不是听别人说,是我自己去看。看看她到底过成什么样,看看赵铁柱到底凭什么,看看这十年是不是就真这么算了。
所以才有了1998年这趟回乡。
小卖部门口寒暄完,我没先回自己家。家里锁着门,墙头草都荒了,我看一眼就知道那地方没人味儿了。于是我问了句:“铁柱家还在村西头?”
有人说在,有人还给我指路。
我上车,直接开了过去。
赵铁柱家那院墙是新垒的,比我记忆里高了不少,门也是新打的木门,刷了层暗红漆,只是漆刷得不匀,边角还留着刷子印。院里传出木头刨花的香味儿,还有锯子拉动的沙沙声。
我拎着两瓶酒,站在门口,心里忽然有点发虚。
明明这一路都在想,见了面要怎么说,怎么刺他们,怎么把自己这些年受的憋屈全甩出去。可真到这儿,手心还是出汗了。
我一推门,先看见的是个宽背影。
赵铁柱正弯腰在院里刨木板,天冷,他却只穿了件旧褂子,后背鼓起一层结实的肉,肩膀上落着细细的木屑。听见门响,他直起身,转过来,先是愣,接着眼睛一下睁大。
“卫东?”
十年没见,他黑了,老了,眼角都有纹了,可那股子老实劲儿还在。只是看见我时,他脸上的神情不是高兴,倒像被人突然揭了老底,慌得很。
我站在门口,冲他笑了一下:“认出来了?”
他喉咙动了动,半天才说:“你……你回来了。”
“嗯,回来了。”我把酒往案板上一放,“怎么,不欢迎啊?”
“不是。”他立刻摆手,“不是这个意思。我就是……没想到。”
我正要说话,屋里有人掀了门帘。
“铁柱,谁啊?”
刘秀霞出来了。
我原先无数次想过,十年后的她会是什么样。可能瘦了点,也可能还是那么好看,顶多就是多了点生活气。可真看见人,我还是怔住了。
她穿着件灰棉袄,袖口磨得发亮,头发剪短了,脸上不再像以前那么饱满,眼角也有了细纹。说不上难看,就是那种被日子一层层磨过的样子。可她一抬眼,我还是认出来了。那眼神没变,慌的时候,像只受惊的鹿。
她看见我,手里的盆差点掉地上。
“卫东……”
她声音很轻,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就在这时,屋里突然跑出来一个小男孩,八九岁的样子,鼻头冻得发红,穿着件红毛衣,手里拿着个木头陀螺,边跑边喊:“爹,你看我……”
他跑到赵铁柱跟前,声音戛然而止,转头看我。
我也在看他。
那一眼,把我整个人都看木了。
孩子长得虎实,眼睛大,眉骨重,最要命的是鼻子和嘴角,简直像是从我小时候的照片上扒下来的。别人看未必一下能看出来,可我自己看自己,不会错。
我手里的劲一下没了,酒瓶差点滑下去。
时间在那一瞬间像冻住了。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吹木屑的动静。赵铁柱脸色刷地白了,刘秀霞更是慌得手都没处放,一把把孩子拽到身后。可越这样,我心里越明白。
算日子,完全对得上。
我走的时候是1988年夏天,眼前这孩子,九岁上下。
我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这十年我恨来恨去,恨她负我,恨他抢我,可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,事情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。可明白归明白,胸口那股火一点没少,反而更拧巴。像有人把一团冰和一团火一股脑塞进我心里,烧得我站都站不稳。
“叫人。”赵铁柱声音发涩。
那孩子眨了眨眼,看着我,倒不怯,脆生生地喊:“叔。”
这一声喊出来,我差点没撑住。
叔。
血是我的,模样也是我的,可他开口叫的却不是爹。
我强撑着笑了一下,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:“几岁了?”
“九岁。”孩子答得干脆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赵念安。”
念安。
我听见这名字,喉咙更堵了。
晚饭是他们留我吃的。
说实话,我原本是想甩脸走人的。可脚底下像生了根,怎么也迈不出去。进了屋后,火盆烧得很旺,锅里炖着白菜粉条,外加半只鸡,香味一阵阵往鼻子里钻。孩子坐在小板凳上写作业,写一会儿就抬头偷瞄我。那眼神说不上亲近,就是好奇。
桌上三个人,谁都没痛快吃。
我先喝了一口酒,辣味冲得眼眶发热,索性把杯子往桌上一撂,开门见山:“念安到底是谁的孩子?”
这话一出,屋里彻底静了。
火盆里柴火啪地炸了一下,倒像替谁应了声。
刘秀霞的脸一下白得没血色,赵铁柱低着头,手指攥着筷子,攥得骨节都凸出来了。
“说话。”我盯着他们,“怎么,哑巴了?”
“卫东,”赵铁柱先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别这么问。”
“那我怎么问?”我火噌地上来了,“我该敲锣打鼓谢谢你?谢谢你替我养儿子,还是谢谢你替我娶了女人?”
“陈卫东!”刘秀霞猛地站起来,眼泪刷地下来了,“你有脸说这种话?”
我也站起来:“我没脸?我在外头拼了十年,回来听说你们成了一家子,我还得有脸笑着给你们道喜是不是?”
她嘴唇都在抖,抖了半天,忽然喊出来:“那你写过几封信?你回来过一次吗?”
我一怔。
“你走后不到两个月,我就知道自己有了。”她哭得眼睛通红,“我一个没出嫁的姑娘,肚子一天天大起来,你知道我当时有多怕吗?我娘拿绳子抽我,我爹拿扁担要打死我,村里那些嘴碎的,天天站在门口指桑骂槐,说我不要脸,说我怀的是野种。你呢?你在哪儿?”
我张了张嘴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“我给你写信。”她用力抹了把脸,“一封,两封,三封,写得手都抖。可你回过吗?没有。你连个音信都没有。我天天往村口跑,等邮差,等得人都快傻了。后来村里人都说你死外头了,也有人说你在深圳发财了,早跟别的女人好了。你让我怎么办?你告诉我,我该怎么办?”
她每一句都像锤子,砸得我脑仁发涨。
赵铁柱这时也开了口:“那时候秀霞真要去跳河。”
我看向他。
他仍旧低着头,声音发闷:“我把她拦下来的。后来她肚子藏不住了,她爹说要把孩子打掉,还要把她撵出去。是我……是我跟她家说,孩子是我的。”
我站在原地,半天没动。
“你疯了?”我听见自己问。
他苦笑了一下:“我没疯。我就是不能看着她死。”
“那你就娶她?”
“要不然呢?”他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竟然也有泪,“难道我眼睁睁看她被逼死?看这孩子没出世就没了?卫东,我知道这事对不住你,可那会儿除了这么干,我真想不出别的法子。”
刘秀霞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:“这些年,念安生病是他背着去卫生所,念安上学是他一笔一笔交的钱,别人骂他捡破鞋,笑他接野种,他也没跟谁翻过脸。他没对不起我,更没对不起孩子。”
我脑子里一团乱。
以前我总把自己放在最委屈的位置上,觉得是他们背叛了我。可现在听下来,最先缺席的人,反而是我。
不是我不想回来,是回不来。不是我不想写信,是信没到。可这些解释再真,也抵不过他们那几年实打实熬过的苦。人在苦里等的时候,等不到就是等不到,谁管你中间有多少阴差阳错。
“那我爹……”我嗓子发干。
“也是铁柱照应的。”刘秀霞接上,“你爹病重那阵子,是铁柱给他端屎端尿。人没了,也是铁柱帮着操办的后事。”
我看向赵铁柱。
他搓了搓手,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,躲着我的眼神:“应该的。咱俩从小一块长大。”
就这么一句,我心里那股硬撑着的火突然泄了,泄完只剩狼狈。
我在外头赚了钱,开了车,见了世面,以为自己高了他们一头。可说到底,那十年最该我做的事,我一件都没做到。我爹临死我没在身边,刘秀霞最难的时候我没扛,孩子出生长大我连面都没见过。反倒是赵铁柱,这个我曾经觉得木讷、没出息的兄弟,把一切都担下来了。
我还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拍桌子?
里屋的帘子忽然被掀开一条缝,赵念安探出半个脑袋,小声问:“娘,你咋哭了?”
刘秀霞赶紧背过身去擦脸:“没事,呛着了。你快写作业。”
孩子哦了一声,又缩回去了。
那一缩,像把我心也带着往里抽了一下。
夜里他们把堂屋腾给我睡。我躺在炕上,房梁黑黢黢的,窗户缝里往里钻冷风。隔壁屋里传来孩子说梦话的声音,一会儿喊爹,一会儿又嘟囔着明天要玩什么。赵铁柱轻声哄他,声音低低的,很耐烦。
我睁着眼到天亮。
人有时候就是这样,白天还能撑着,到了夜深,什么体面什么派头都没了,剩下的全是真心话。我承认,那一夜我想过很多次,要不要把真相摊开。孩子是我的,这是事实。可摊开了又怎么样?把他带走?我凭什么?凭那点血缘,还是凭我现在有钱?
可血缘这东西,说到底只是生。养不是。
第二天天刚亮,我就起来了。
院里有霜,踩上去咯吱响。赵铁柱正在给孩子书包上那根断了的带子补线,粗手粗脚的人,捏着针倒很仔细。刘秀霞在灶房里烧火,锅里咕嘟咕嘟冒热气。那画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,可我站在那儿看着,心里却酸得厉害。
赵念安背着书包出来,冲赵铁柱喊:“爹,你给我系紧点儿,别一跑又开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赵铁柱笑着拍了拍他后背,“路上别打闹。”
“哎。”
那孩子应得脆亮,转头又看了我一眼,礼貌地说:“叔,我上学去了。”
我点点头:“去吧。”
他跑出门的时候,肩膀一晃一晃的,像只小雀儿。我站在原地,直到看不见他,才慢慢收回视线。
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存折。
那里面有四十多万。搁当时,不是小数。那本来是我打算拿回村里盖房、修坟、娶媳妇用的。现在看来,哪样都用不上了。
我把存折递过去:“这个给念安。”
赵铁柱愣住了:“你这是干啥?”
“给孩子上学。”我说,“以后念书、出息,总归用得着钱。”
“不能要。”他想都没想就往回推。
“拿着。”
“真不能要。”他急了,耳根都红了,“孩子是我养的,我供得起。你这钱……不合适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:“铁柱,你还是这脾气。”
“不是脾气。”他看着我,声音发闷,“我替你担下那些,不是图你现在回头给钱。你要给了,倒像我这些年是在替你守着一样。我没那个意思。”
这话一出,我拿着存折的手停在半空。
是啊,他不是图。他要真图,当年完全可以把事情挑明,挟着孩子跟我谈条件。可他没有。他甚至宁愿背着那些闲话,宁愿让孩子一辈子都不知道,也没想过从我这儿捞什么。
我慢慢把存折收了回来。
然后,从内袋里掏出那只银镯子。
它被我放了十年,擦了十年,搬家几次都随身带着。很多时候我觉得,自己不是舍不得它,是舍不得当年的自己。那个穷、傻、浑身是劲儿,又把感情看得比命重的自己。
我把镯子放在案板上。
刘秀霞一看见,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。
“这个,”我说,“该还你了。”
她没伸手。
“你留着吧。”她嗓子哑得厉害,“反正……也不是当年的东西了。”
“可它本来就是你的。”我说。
她看着那镯子,半天才摇头:“不是镯子的事。”
我明白她意思。
不是镯子的事,是人回不去了。镯子可以完整,日子不能。
院里静了一会儿,最后还是赵铁柱把镯子拿起来,轻轻放到她手里。他动作很轻,像怕碰碎了什么。
我深吸一口气,拍了拍衣服上的灰:“我该走了。”
“吃了早饭再走吧。”刘秀霞下意识说了一句,说完自己也愣了。
我摇头:“不了,路还远。”
赵铁柱送我到门口。我拉开车门时,他忽然叫住我:“卫东。”
我回头。
他站在那儿,冻得鼻尖发红,手上还沾着针线头和木屑,憋了半天,就憋出来一句:“你别怪秀霞。”
我笑了一下,笑得有